Alzheimer’s Disease(阿茲海默症,以下簡稱 AD)一直是全球新藥研發最昂貴、最殘酷、也最令人著迷的戰場之一。
這個領域燒掉了太多資金,也埋葬了太多希望。從 β-amyloid(乙型澱粉樣蛋白)到 tau protein(tau 蛋白),從 BACE inhibitor 到單株抗體,從基因療法到神經發炎調節,每一條路徑都曾經被寄予厚望,也幾乎都經歷過重挫。
但大型藥廠仍然不願離場。
原因很簡單:AD 的未滿足需求太大,患者人數太多,照護負擔太重。只要有一款藥能真正延緩疾病進展,它就不只是一個重磅藥,而可能是改寫全球神經退化治療史的資產。
📌Biogen 最近又做了一個高風險決定。
它公布 diranersen(BIIB080) 治療早期 AD 的 Phase 2 CELIA 研究頂線結果。這是一款反義寡核苷酸藥物,目標是降低 tau 蛋白生成。問題是,CELIA 研究沒有達到主要終點。照一般邏輯,這種結果通常會讓公司停下來,重新設計劑量、補做研究,或至少等待更完整資料後再決定。但 Biogen 選擇繼續往 Phase 3 註冊性開發推進。
這就是整件事最值得討論的地方,Biogen 究竟是在看到別人沒看到的訊號,還是又一次在 AD 戰場上賭得太重?

01|CELIA 沒有達主要終點,Biogen 卻說看到了「值得推進」的訊號
CELIA 是一項 Phase 2、隨機、雙盲、安慰劑對照研究,納入早期 AD 患者,包括因 AD 導致的輕度認知障礙,以及輕度 AD 失智患者。研究評估 diranersen 三種劑量的鞘內注射治療,時間長達 76 週。
Biogen 公告指出,這項研究沒有達到主要終點,也就是第 76 週時臨床失智評分總和量表,也就是 CDR-SB,相較基線變化與劑量反應之間的關係。這句話翻成白話就是:研究沒有證明「劑量越高,臨床效果越好」這個預先設定的主要假設。這對任何新藥都是一個問題。尤其是在 AD 這種高失敗率領域,只要主要終點沒達標,市場自然會非常警覺。
但 Biogen 仍然強調,預先設定的認知終點分析顯示,三個劑量組都看到臨床衰退減緩,其中最低劑量,也就是每 24 週 60 mg 的組別,訊號尤其明顯。公司也表示,diranersen 在所有劑量下都能明顯降低腦脊髓液 tau 與正子斷層影像測量的 tau 病理變化,且這種下降在給藥期間維持。
所以這是一個典型的「主要終點失敗,但次要與生物標記訊號看起來有希望」的案例。
這種情況最難判斷。
如果完全忽略生物標記與次要終點,有可能錯過一個真正有效但劑量設計不完美的新機制。但如果過度相信次要分析與探索性訊號,也可能把一個偶然波動誤認為療效,最後在 Phase 3 付出更大代價。
📌Biogen 選擇了前者。
它認為 tau 蛋白下降與臨床衰退減緩的組合訊號,足以支持進入註冊性開發,資本市場則沒有那麼樂觀。消息公布後,Biogen 股價先漲後跌,市場明顯對「主要終點未達標卻繼續推進」保持疑慮。

02|Diranersen 的真正吸引力:它不是清除 amyloid,而是從源頭降低 tau
要理解 diranersen 為什麼仍然值得看,必須先理解 tau 在 AD 裡的角色。
過去二十多年,AD 藥物研發最重要的靶點是 amyloid。簡單說,就是大腦中異常堆積的乙型澱粉樣蛋白。Aduhelm(aducanumab)、Leqembi(lecanemab)、Kisunla(donanemab),都屬於這條路線。
📌但 AD 不只是 amyloid 的疾病,另一個核心病理,就是 tau。
Tau 原本是幫助神經細胞穩定微管結構的蛋白。正常情況下,它像支架一樣協助神經細胞內部運輸。但在 AD 中,tau 會異常磷酸化、脫離微管、聚集成神經纖維纏結。這些 tau 纏結的分布與密度,和患者認知衰退程度高度相關。這也是為什麼很多科學家相信:amyloid 可能是病程上游事件,但 tau 更直接反映神經退化與認知惡化。
Diranersen 的設計邏輯,是用反義寡核苷酸,也就是 ASO,去靶向 MAPT mRNA,從源頭降低 tau 蛋白生成。這和抗體很不一樣。抗體通常是清除已經存在的異常蛋白;ASO 則是降低蛋白產生。
也就是說,diranersen 不是拿掃把去清理已經堆積的 tau,而是試圖讓細胞少製造 tau。這條路徑如果成立,意義非常大。因為它會讓 AD 治療第一次真正從 amyloid 之外,看到一個可能影響疾病進程的分子干預路線。但這條路也有很大挑戰。ASO 需要鞘內注射,也就是把藥物打進脊髓腔附近,這比一般皮下注射或靜脈輸注更不方便。對長期慢性病患者來說,給藥方式會影響可及性與接受度。更重要的是,降低 tau 到底能不能帶來穩定臨床改善,仍然需要 Phase 3 證明。
📌生物標記漂亮,不等於患者真的記憶變好、生活能力維持更久,這是 AD 研發最殘酷的地方。
03|Biogen 為什麼敢推 Phase 3?因為它在 AD 已經沒有太多退路
Biogen 的這個決定,如果單看 CELIA 資料,確實會讓人覺得激進,但如果把它放回 Biogen 過去 20 年的 AD 歷史,就比較能理解。
Biogen 在 AD 領域最有名、也最具爭議的產品,是 Aduhelm(aducanumab)。Aduhelm 在 2021 年透過 FDA 加速核准上市,成為多年來第一款獲准的 AD 新藥。但這個核准極具爭議。當年 FDA 外部諮詢委員會對其療效資料非常不認同,上市後商業化也幾乎失敗。2024 年,Biogen 宣布停止 Aduhelm 的開發與商業化,並終止授權,權利回到 Neurimmune。
這對 Biogen 是一次沉重打擊,Aduhelm 曾經被視為 Biogen 在 AD 領域的巨大商業機會,但最後變成監管爭議、商業失敗與品牌傷害的案例。Biogen 的另一條 AD 路線,是與 Eisai 共同推動 Leqembi(lecanemab)。Leqembi 是抗 amyloid 抗體,在 Clarity AD Phase 3 研究中證明能減緩早期 AD 患者臨床衰退,並於美國獲得完全核准。
它確實是 AD 領域的重要進展。但商業化速度沒有市場當初想像那麼快。2026 年第一季,Leqembi 全球終端銷售額為 1.68 億美元,年增 74%,其中美國銷售額 8,600 萬美元。這是一個快速成長的數字,但以 AD 巨大患者基數來看,仍離真正重磅藥物的想像有距離。
所以 Biogen 現在的處境很清楚,過去的多發性硬化症產品線面臨競爭與衰退,Spinraza 的增長也不再像早期那麼強,Aduhelm 已經退出,Leqembi 雖有成長,但仍需要時間證明商業化天花板。在這種背景下,diranersen 就變成 Biogen 在 AD 領域最重要的下一張牌。這不是一個低風險選擇,但對 Biogen 來說,它可能是不得不押的高風險選擇。
04|Biogen 的血淚史:AD 從來不是一個普通疾病市場
AD 研發不能用一般藥物邏輯來看,在其他疾病裡,Phase 2 沒達主要終點,公司繼續推 Phase 3,可能會被認為非常不理性。但 AD 領域本來就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戰場。
過去失敗的藥物太多。
📌 BACE inhibitor 失敗。
📌 γ-secretase 調節劑失敗。
📌 多個 amyloid 抗體失敗。
📌 多個 tau 抗體也失敗。
Biogen 自己也經歷過 BACE 抑制劑 elenbecestat 的終止。2019 年,Biogen 與 Eisai 宣布停止 elenbecestat Phase 3 研究,原因是資料安全監測委員會認為風險效益不利。所以,AD 研發一直在一個尷尬位置。病理假說很多,生物標記越來越精密,但臨床轉化非常困難。腦中 amyloid 降了,不一定代表認知明顯改善;Tau 降了,也不一定代表生活功能真的維持;神經發炎變化,也不一定能轉成臨床獲益。
這就是 AD 新藥最痛苦的地方:它不是沒有靶點。
而是靶點與患者真實功能之間,隔著非常長的神經退化病程。所以 Biogen 推進 diranersen,其實也是在押一個更大的問題:如果 amyloid 路線只能帶來有限但可證明的延緩效果,那麼 tau 路線能不能提供下一個更強的疾病修正方向?
📌這個答案,整個產業都想知道。
05|AD 賽道不是只有 amyloid,新的競爭版圖正在形成
目前 AD 研發仍然以 amyloid 與 tau 兩條主軸為核心,但整個賽道已經變得更加多元。
📌 第一條路,仍然是 amyloid 抗體。
Leqembi 和 Kisunla 已經證明,清除 amyloid 可以在早期 AD 患者中減緩臨床衰退。問題在於,這類藥物需要 amyloid 檢測、輸注或注射管理,還需要監測 ARIA,也就是 amyloid 相關影像異常,包括腦水腫和微出血。這些都限制了商業化速度。
📌 第二條路,是 tau 靶向。
Diranersen 是目前最受矚目的 tau ASO。過去 Roche 與 AC Immune 的 tau 抗體 semorinemab 曾在 Phase 2 失敗,顯示用抗體直接處理 tau 並不容易。Diranersen 的不同之處,是從 mRNA 層級降低 tau 生成,但它仍然需要證明臨床獲益。
📌 第三條路,是 APOE 靶向。
APOE4 是晚發型 AD 最重要的遺傳風險因子之一。攜帶一個 APOE4 拷貝,AD 風險明顯上升;兩個拷貝則風險更高。因此 APOE 基因療法一度受到高度關注。不過,Voyager Therapeutics 已在 2026 年 3 月暫停 APOE gene therapy 相關計畫,顯示這條路徑仍充滿技術與轉化挑戰。
📌 第四條路,是神經發炎與免疫調節。
INmune Bio 的 XPro1595 代表選擇性抑制可溶性 TNF 的方向。這類藥物想處理的是 AD 中慢性神經發炎與免疫失衡問題。但目前神經發炎療法仍缺乏明確成功案例。
📌 第五條路,是多機制小分子。
例如 AriBio 的 AR1001,是一款口服 PDE5 inhibitor,主張同時影響 amyloid、tau、神經發炎與神經保護。Fosun Pharma 已取得相關權益,其全球 Phase 3 POLARIS-AD 研究備受關注。
這些方向說明 AD 已經不再只是 amyloid 單一路線,但真正能走出來的,還要看 Phase 3 臨床結果。因為 AD 市場最不缺的,就是有道理的機制。真正稀缺的是可重複、可監管、可商業化的臨床獲益。
06|Diranersen 的最大問題:生物標記能不能變成臨床獲益?
Diranersen 現在最核心的問題,只有一個:tau 降了,患者到底有沒有變好?
Biogen 公告強調,diranersen 能降低腦脊髓液 tau 與 PET 影像上的 tau 病理變化,且預先設定的認知終點分析看到臨床衰退減緩訊號。
這些都很重要,但市場擔心的是,主要終點沒有達到,而且劑量反應不符合預期。在藥物開發裡,劑量反應很重要,因為它能支持療效與藥物作用之間的因果關係。如果最低劑量看起來效果最好,中高劑量反而沒有更清楚的臨床優勢,市場自然會問:
📌 這是生物學真相?
📌 還是樣本波動?
📌 是高劑量不必要?
📌 還是數據不穩?
📌 是 tau 降低太多反而有問題?
📌 還是臨床量表噪音太大?
這些問題目前沒有完整答案。Biogen 計畫在 2026 年 7 月的 Alzheimer’s Association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,也就是 AAIC,公布更完整 CELIA 資料。這會是評估 diranersen 真實價值的重要時點。在那之前,最合理的態度不是否定,也不是盲目樂觀,而是承認它是一個高風險但值得追蹤的訊號。
07|為什麼 Biogen 不能等?因為 CNS 公司的時間成本太高
Biogen 現在其實面臨一個典型大型 CNS 公司困境,如果它等待更完整 Phase 2b 劑量優化研究,時間可能又要多花好幾年。
但 AD 市場競爭不會等它,Leqembi 正在放量,Kisunla 已上市,更多 amyloid、tau、神經發炎、基因療法、口服小分子都在推進。Biogen 若想維持 AD 領域話語權,就必須持續押注,這就是為什麼它選擇直接推進註冊性開發。
📌從科學角度看,這可能太冒險。
📌從企業戰略看,它可能又是不得不做。
這也是 Biogen 被稱為「孤注一擲」的原因,不是因為它只剩這一個藥,而是因為它若在 AD 領域再次失去下一代機制的領先位置,未來就很難再把自己包裝成神經科學創新巨頭,對 Biogen 來說,diranersen 不只是一個藥。它是公司神經退化疾病敘事能否翻新的關鍵。
08|台灣可以怎麼看?安立璽榮從神經發炎切入阿茲海默症
台灣目前沒有直接對應 Biogen diranersen(BIIB080) 這類 tau 反義寡核苷酸藥物的公司,但可以觀察 安立璽榮-KY。
安立璽榮的阿茲海默症候選藥物 EI-1071(Enrupatinib),走的不是類澱粉蛋白或 tau 路線,而是切入 神經發炎與微膠細胞調節。它是一款口服小分子 CSF-1R 抑制劑,目標是調控大腦中過度活化的微膠細胞,降低慢性神經發炎,進而嘗試延緩認知退化。
這代表阿茲海默症研發已經不只剩下 amyloid 和 tau 兩條路。對台灣投資人來說,安立璽榮真正值得觀察的是:EI-1071 能不能在臨床二期證明神經發炎指標改善,並進一步轉化成認知功能或疾病進展的臨床獲益。

結語|Biogen 還不想退出 AD 牌桌,但這一局風險極高
回到最初的問題:Biogen 為什麼在 CELIA 主要終點未達標後,仍要把 diranersen 推進 Phase 3?
答案並不單純。
從科學角度看,diranersen 確實提供了一些前所未有的 tau 相關訊號,包括腦脊髓液 tau 降低、tau 影像病理下降,以及某些認知終點上的臨床衰退減緩趨勢。從風險角度看,它也存在明顯不確定性。主要終點未達標、劑量反應不線性、療效大小尚未完整揭露、給藥方式不方便,這些都讓 Phase 3 風險非常高。
從企業角度看,Biogen 沒有太多時間慢慢等。
Aduhelm 已經退場,Leqembi 還在商業化爬坡,舊 MS 產品線承壓,公司需要新的神經退化疾病敘事。Diranersen 就是它現在最重要的賭注之一。AD 藥物研發本來就是一部不斷從失敗裡學習的歷史。每一次失敗,都讓產業更了解 amyloid、tau、神經發炎、基因風險與病人分層。每一次成功,即使只是延緩一點點,也可能打開下一代療法的門。Diranersen 現在站在這個交界點上,它還不是成功。但也不是可以輕易忽略的失敗。真正的答案,會在更完整的 CELIA 資料,以及未來 Phase 3 設計中逐步出現。
Biogen 的態度很清楚:它不想退出 AD 這張牌桌。
但這一次,它押上的不是 amyloid,而是 tau,在 AD 這個新藥墳場裡,這可能是一次勇敢的轉向,也可能是又一次昂貴的教訓。
參考資料:各公司官網與公開資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