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成致死,曾經是精準腫瘤治療裡最漂亮的故事之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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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 年,《Nature》兩篇經典研究把 BRCA/PARP 這組關係推上舞台。
2014 年,olaparib(Lynparza,奧拉帕利)獲准上市,成為第一個真正把合成致死機制推進臨床、並做成商業成功的藥物。
此後,PARP 抑制劑陸續拓展到卵巢癌、乳癌、攝護腺癌與胰臟癌等癌種,成為精準醫療的重要代表。市場研究機構估計,全球 PARP inhibitor,也就是 PARP 抑制劑市場,2026 年規模約 85.7 億美元,2033 年可達 158.7 億美元。
這個故事太成功,也讓全球藥廠產生一個巨大期待:既然 BRCA/PARP 可以,為什麼不能再找到下一個 PARP?
於是,過去二十年,產業開始瘋狂尋找新的合成致死配對。ATR、ATM、CHK1、CHK2、WEE1、DNA-PK、USP1、POLQ、WRN、PRMT5、MAT2A,一個又一個靶點被推到台前。臨床試驗數量快速增加,資本與 BD,也就是商務開發與授權交易,也跟著湧入。有研究整理指出,合成致死相關臨床試驗已超過 1200 項。
但現實很冷:
PARP 之後,還沒有第二個全新合成致死靶點真正跑出上市重磅藥。
這條賽道理論上很美,臨床上卻走得很慢。問題不在於合成致死錯了,而是 BRCA/PARP 的成功太完美,完美到很難複製。
01|合成致死為什麼迷人?因為它只打癌細胞的「第二條命」

合成致死的概念其實不難理解。
假設一個正常細胞有兩條維持生命的備用路徑,壞掉一條還能活;但如果兩條同時被切斷,細胞就會死亡。癌細胞常常因為基因突變,已經先失去其中一條路徑。這時候,只要用藥物打掉另一條補償路徑,就能選擇性殺死癌細胞。而正常細胞因為還保有第一條路徑,受到的傷害較小。
BRCA/PARP 就是最經典例子。
BRCA1/BRCA2 缺陷讓癌細胞無法好好修復 DNA 雙股斷裂,只能更依賴 PARP 介導的單股斷裂修復。當 PARP 被抑制,DNA 損傷不斷累積,癌細胞就走向死亡。這個邏輯非常乾淨:
基因缺陷清楚。
病人篩選明確。
靶點可以成藥。
臨床需求巨大。
機制能轉化成療效。
也正因如此,PARP 成功後,整個產業都希望找到下一個同樣漂亮的組合。可是,臨床開發很快證明,這種完美組合非常罕見。
02|為什麼 PARP 難複製?因為多數合成致死關係沒有那麼單純

合成致死第一個難點,是靶點不一定能成藥。
很多合成致死配對來自 CRISPR 篩選、基因體分析或細胞模型,看起來生物學上成立。但真正要做成藥時,才發現蛋白沒有好口袋、結構太複雜、同源蛋白太像,或缺乏可用 biomarker,也就是生物標記。例如 ARID1A 缺失與 ARID1B、SMARCA2 的合成致死關係,在基礎研究中很吸引人。但要做出安全、選擇性足夠好的藥並不容易。SMARCA2 和 SMARCA4 高度相似,若選擇性不足,正常細胞毒性就會成為問題。
第二個難點,是很多合成致死網路太複雜。
PARP 的成功,很大一部分來自 BRCA 缺陷讓癌細胞形成強依賴。但 ATR、WEE1、CHK1、POLQ 這些 DNA 損傷修復靶點,往往嵌在更複雜的網路裡。
你打 ATR,癌細胞可能啟動 ATM/CHK2。
你打 WEE1,癌細胞可能改走 MYT1、PKMYT1 或其他細胞週期補償。
你打 POLQ,腫瘤也可能透過其他末端接合或修復機制逃脫。
也就是說,很多合成致死靶點在細胞和動物模型中看起來漂亮,但進入人體後,癌細胞的異質性、補償通路與耐藥演化會把療效稀釋。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大藥廠合作案最後沒有順利推進。Roche 曾終止與 Repare Therapeutics 關於 ATR inhibitor camonsertib,也就是 ATR 抑制劑 camonsertib 的全球合作,讓該資產權利回到 Repare 手中。GSK 也在 2025 年終止與 IDEAYA 長達五年的合成致死合作,退回部分專案。
這些不是說合成致死沒有價值,而是提醒市場:
合成致死不是找到配對就成功。
真正難的是把配對做成可上市、可給付、可長期使用的藥。
03|第一個轉機:合成致死不一定要做成單藥,聯合療法可能更有價值

產業現在已經慢慢放下「尋找下一個 PARP 單藥」的執念。
更務實的方向,是聯合療法。
例如 DDR,也就是 DNA 損傷修復路徑內的聯合:PARP 加 ATR、PARP 加 WEE1、WEE1 加 PKMYT1,都是試圖從多個節點同時壓住 DNA 損傷修復與細胞週期檢查點。
2026 年 AACR,也就是美國癌症研究協會年會上,WEE1 inhibitor zedoresertib,也就是 WEE1 抑制劑 zedoresertib,聯合 PKMYT1 inhibitor lunresertib,也就是 PKMYT1 抑制劑 lunresertib 的 Phase I MYTHIC 研究公布早期資料。這組合針對 CCNE1 amplification,也就是 CCNE1 基因擴增、FBXW7 或 PPP2R1A 突變等基因定義族群,在鉑抗性或難治性卵巢癌中觀察到抗腫瘤活性,也獲 FDA Fast Track designation,也就是快速通道資格。
另一個更受市場關注的方向,是 PRMT5/RAS 聯合。
Tango Therapeutics 的 vopimetostat 是 MTA-cooperative PRMT5 inhibitor,也就是 MTA 協同型 PRMT5 抑制劑,用於 MTAP 缺失腫瘤。MTAP 缺失會造成 MTA 累積,讓癌細胞對 PRMT5 抑制更敏感。2026 年 6 月,Tango 公布 vopimetostat 聯合 Revolution Medicines 的 daraxonrasib,用於 MTAP 缺失、RAS 突變轉移性胰臟癌患者的早期資料:
12 名可評估患者中,客觀緩解率達 92%。
疾病控制率達 100%。
6 個月無惡化存活率達 90%。
這組資料樣本很小,仍需 Phase III 驗證,但它帶來一個重要訊號:
合成致死也許不一定要靠單藥取勝,而是可以成為強效標靶藥的「增效搭檔」。
Daraxonrasib 壓住 RAS 主幹訊號,vopimetostat 攻擊 MTAP 缺失後的 PRMT5 脆弱點。
兩者不是單純疊加,而是從兩條腫瘤依賴路徑同時下手。這種思路,可能才是合成致死下一階段真正的突破口。
04|第二個轉機:PROTAC 與分子膠,開始解鎖過去不能成藥的靶點

合成致死另一個卡點,是許多靶點本身不適合傳統小分子抑制。
這時候,蛋白降解技術就變得重要。
PROTAC,也就是蛋白降解靶向嵌合體,和 molecular glue,也就是分子膠,不是單純阻斷蛋白功能,而是讓目標蛋白被細胞內的降解系統清除。這讓很多過去沒有好口袋、難以抑制、同源蛋白難分的靶點,開始有新的開發可能。
SMARCA2 是例子之一。SMARCA2 與 SMARCA4 高度相似,傳統抑制劑很難做到足夠選擇性。
若用 PROTAC 設計,則有機會透過蛋白降解而非單純酶活抑制,實現更好的同源蛋白區分。Tango 也在做分子膠。其 TNG961 是針對 HBS1L 的選擇性分子膠降解劑,用於 FOCAD 缺失腫瘤。HBS1L 與 GSPT1 高度同源,傳統小分子難以精準處理,但分子膠有機會讓這類靶點重新進入成藥範圍。這代表合成致死的未來,不一定只在「找新配對」。還在於能不能用新藥物形式,讓過去無法開發的配對真正落地。
05|第三個轉機:biomarker 必須更精準,否則臨床會被稀釋
PARP 成功,很大一部分來自 BRCA/HRD 這種相對清楚的患者分層。
未來合成致死若要成功,病人篩選會更重要。以 PRMT5/MTAP 為例,不能只說患者有 MTAP 缺失,還要看 MTA 水準、SAM 代謝狀態、RAS 突變背景、腫瘤來源、共突變、治療線別、肝轉移與既往療法。同樣,WEE1/PKMYT1 組合也不能泛用於所有腫瘤,而是要找 CCNE1 amplification、FBXW7、PPP2R1A 等更可能受益的基因定義人群。
這也是合成致死二十年後最重要的教訓:
沒有精準 biomarker 的合成致死,很容易變成模糊靶向。
只靠漂亮機制不夠,必須找到真正依賴這條路徑的患者,否則療效會在大樣本人群中被稀釋。
06|台灣可以怎麼看?重點不是做下一個 PARP,而是檢測與精準分層
合成致死這個題目,很適合從精準檢測與病人分層角度切入。
第一個可以看的是慧智基因(6615)。
慧智推出 HRD 檢測,訴求是協助醫師評估癌症患者是否適合接受 PARP 抑制劑治療。
其官網也指出,HRD 檢測可偵測 BRCA1/2 及多個 HRR 基因與基因組完整性指標,用於找出可能適用 PARP inhibitor,也就是 PARP 抑制劑的患者。
這正好對應合成致死最關鍵的一件事:不是每個患者都適合用藥,必須先找到真正有 DNA 修復缺陷的族群。
第二個是創源生技(4160)/訊聯基因體系。
創源長期布局 NGS,也就是次世代定序,與全基因檢測服務。精準醫療落地需要這類基因檢測能力。當未來合成致死從 BRCA/PARP 走向 MTAP、HRD、CCNE1、FBXW7、PPP2R1A、SMARCA4 等更複雜 biomarker,檢測公司的角色會越來越重要。
第三個是智擎生技(4162)
智擎的 PEP08 是一款 PRMT5:MTA inhibitor,對應的正是目前國際合成致死賽道最熱門的 MTAP 缺失/PRMT5/MTA 路線。MTAP 缺失會造成 MTA 累積,使癌細胞對 PRMT5 功能產生高度依賴;PEP08 則利用這個腫瘤特異性弱點,選擇性抑制 MTAP 缺失癌細胞。這和 Tango、IDEAYA、Gilead、BeiGene 等國際藥廠布局的方向,是同一條技術主線。智擎目前已取得台灣與澳洲臨床試驗許可,並已啟動實體瘤一期臨床,算是台灣公司中最貼近下一代合成致死國際熱點的案例。
結語|合成致死沒有失敗,只是從單藥神話走向精準組合
合成致死二十年,最大的誤會是以為每個新靶點都能複製 PARP。
事實證明,BRCA/PARP 是罕見的完美組合:
機制清楚。
患者分層明確。
靶點可成藥。
臨床需求大。
療效能轉化成商業成功。
下一個 PARP 遲遲沒有出現,不代表合成致死沒有未來。它只是告訴我們,這條路不會那麼簡單。未來的突破,可能不會是一個像 PARP 一樣橫掃多癌種的單藥神話,而是一批更細分、更精準、更依賴 biomarker 的治療方案:
PRMT5 搭 RAS。
WEE1 搭 PKMYT1。
PARP 搭 ATR 或免疫療法。
PROTAC 與分子膠打開難成藥靶點。
NGS 與 HRD 檢測找出真正受益患者。
合成致死的價值,不在於複製 PARP,而在於讓癌症治療更精準地抓住腫瘤細胞自己的弱點。
這條路走得慢,但還沒有走到盡頭。真正的下一章,可能正在聯合療法與蛋白降解技術裡重新開始。
參考資料:
[0]: 各公司官網&公開資料
[1]: https://www.coherentmarketinsights.com/
[2]: https://oncodaily.com/
[3]: https://ir.reparerx.com/
[4]: https://www.fiercebiotech.com/
[5]: https://www.debiopharm.com/
引用本文
若在簡報、報告或社群討論引用,建議附上 Drugnews 原文連結。
Drugnews 編輯部,〈合成致死二十年:為什麼 PARP 之後,下一個神藥遲遲沒有出現?〉,Drugnews|藥時事,2026/07/02,https://drugnews.com.tw/articles/2026-07-02-synthetic-lethality-next-parp.html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