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找一次血管，血友病的日常就多一點自由

2026年Lasker–DeBakey臨床醫學研究獎，表彰了一項改變A型血友病治療的發明：Hemlibra，一支可以皮下注射的雙特異性抗體。

中外製藥9月9日公布，獲獎的是Kunihiro Hattori、Takehisa Kitazawa與Tomoyuki Igawa三位研究者。這項成果改變的不只是凝血數字，還有患者必須怎麼過日子。

對需要長期預防出血的人，治療從來不只是「有藥就好」。備藥、找血管、安排注射，再把上學、工作與家庭生活塞進剩下的時間；反覆關節出血累積的疼痛與活動障礙，則可能把這份負擔拉得更長。

Hemlibra沒有治癒血友病。它的突破，是把原本必須反覆補上的一個蛋白，改成由另一種分子承接部分工作。沿著這個轉彎看下去，才會明白一座微小的「橋」，為何能走到醫學獎的舞台。

補進去會被擋住，能不能換一種做法？

A型血友病的問題，在第八凝血因子FVIII不足或功能異常。它平常像一位協調者，幫助凝血反應中的兩個夥伴有效合作；少了這份協調，患者便可能反覆出血。

傳統療法直接把FVIII補回體內。這個方向直覺，也能幫助患者預防出血，卻有一道難纏的關卡：部分人的免疫系統會產生中和FVIII的抗體，也就是「抑制物」，讓補充治療更難發揮作用。

即使沒有抑制物，標準半衰期因子的規律預防往往需要頻繁靜脈給藥。每一次治療都必須先取得靜脈通路，藥效、出血風險與生活安排也得持續配合。

Hemlibra的解法，不再是造一個新的FVIII，而是抓住它原本做的那件事：把凝血夥伴放到能合作的位置。

說得精確一點，FVIII活化成FVIIIa後是輔因子，協助活化第九因子FIXa與第十因子FX，在血小板的磷脂表面有效合作。FIXa是酵素，FX是受質；真正把FX活化成FXa的，是FIXa。

Emicizumab，也就是Hemlibra的成分，用兩個不同的Fab抗體臂分別結合FIXa與FX，橋接兩者，模擬FVIIIa的部分輔助功能。抗體負責協調位置，凝血反應的催化工作仍由FIXa完成。

這個設計也避開了抗FVIII抑制物阻斷補充因子的方式。原本治療困局裡的「補進去卻被擋住」，因此有了另一條路；它並不是修好FVIII基因，而是重新安排分子怎麼合作。

這是這項發明最有意思的地方：突破未必來自把原本的東西做得更強，也可能來自看清原本的工作，再找另一個方式完成它。

圖1｜Emicizumab以兩個Fab臂分別結合FIXa與FX，協助血小板磷脂表面的FX活化；可溶性抗體的Fc區段保持游離。

一個漂亮的想法，還得裝進針筒

「抗體搭橋」很容易畫在紙上，變成能穩定製造、能交到患者手上的藥，卻是另一件事。

雙特異性抗體要把兩種結合功能放進同一分子，組裝時可能配錯鏈條；做出來之後，還要把需要的產物與副產物分開。若希望改成皮下注射，製劑又必須在較小體積裡放進足夠的藥量，不能只靠一個有活性的分子過關。

2013年的原始工程研究，留下了這段從創意走向產品的關鍵工作。

研究採用共同輕鏈，降低兩邊抗體組裝的複雜度；再調整帶電特性，利用層析純化分離目標雙抗與副產物。同時優化活性、藥物動力學與溶解度，讓高濃度製劑與足夠的體內暴露一起成為開發目標。

這幾步不是論文裡的枝節。組裝要對、純化要分得開、濃縮後仍能使用，產品才有條件離開實驗室。共同輕鏈也不是直接讓藥長效的捷徑，分子、製程與製劑得一起接上。

對患者而言，這段工程最後呈現為一個很具體的差別：規律預防可以走皮下途徑，不再每次都先找血管。

美國2025年7月修訂標籤列有最初四週、每週給藥的負荷期；之後依個別方案，採每週、每兩週或每四週一次的維持給藥，均為皮下注射。患者與照顧者仍需接受訓練，依體重與方案用藥。

圖2｜共同輕鏈、純化與製劑工程支持皮下產品；負荷期之後的三種維持頻率，是依個別方案選擇的選項。

醫藥產品的價值，常藏在這種工程細節裡。對研發者是組裝、純化與溶解度；對長期使用者，則可能是較容易安排、較容易持續執行的預防。科學若只停在機制圖，還沒有完成這段轉換。

少了找血管，還必須真的少出血

給藥變方便，不能單獨回答患者最在意的問題。接下來要看的是：用這種方式預防，出血有沒有確實減少？

2017年HAVEN 1納入109名12歲以上、有FVIII抑制物的男性。主要隨機比較來自原採出血時才用繞道止血藥物的53人：35人接受每週emicizumab預防，18人不做預防，但仍可在出血時接受止血治療。

在至少24週的主要評估安排下，模型估計的「需治療出血」年化率，為2.9對23.3次／人年，相對降低87%。預防組22／35人，在觀察期內沒有需治療出血；對照組則是1／18人。

這個數字的重量，在於它讓皮下預防的便利，有了出血控制的證據，而不是只把注射方式換得比較討喜。

ABR是把追蹤資料換算成年度事件率，並非每個人都實際觀察滿一年。「沒有需治療出血」也不是完全沒有任何出血。把人群、對照與事件定義放在一起，87%才是一個能判讀的結果。

2018年HAVEN 3接著看無FVIII抑制物的重度患者，納入152名12歲以上男性。原採按需FVIII治療、進入隨機比較者中，每週或每兩週emicizumab預防的需治療出血ABR為1.5與1.3，不做預防組為38.2次／人年。

兩項研究回答不同患者群的問題，不能拿彼此數字排優劣；上述隨機比較也不是規律FVIII預防的頭對頭試驗。真正往前推進的，是皮下預防在各自人群中減少了需治療出血，讓患者有另一種可以討論的長期方案。

圖3｜兩研究均納入12歲以上男性；HAVEN 1有FVIII抑制物，HAVEN 3為重度且無抑制物。圖中ABR只計需治療出血，各組對照仍可按需止血。

少一個治療步驟，不會立刻把疾病從生活裡拿走。但當預防比較容易執行，又能減少需治療出血，患者與照顧者才有機會把更多注意力放回學習、工作和活動，而不只是下一次怎麼打針。

照護仍有必須接住的特殊情境。接受Hemlibra預防的人可能遇到突破出血或手術，需要另外安排止血計畫；注射部位反應、頭痛與關節痛也是產品資訊列出的常見不良反應。

高累積劑量、持續併用活化凝血酶原複合物濃縮劑（aPCC）時，曾出現血栓與血栓性微血管病變，美國標籤列有黑框警語。藥物也會使aPTT過度縮短，干擾以它為基礎的FVIII活性與抑制物檢驗，醫療團隊須選適當方法。

因此，「不需常規藥物活性監測」指的是一項管理負擔減少，不是停止追蹤。關節狀況、合併用藥、突破出血與手術處置，仍是長期預防的一部分。

當日常變容易，市場也換了一把尺

治療要回到患者的生活裡，商業價值也要在這裡成立：一個能長期使用的產品，不只要在試驗裡有效，也得讓人能開始、能持續用下去。

台灣2018年8月28日初次核准血甯博，當時用途是有FVIII抑制物的A型血友病常規出血預防。到了2026年，市場入口的變化落在健保給付。

健保署2月13日公告、3月1日生效的修訂，保留有抑制物患者的條件式給付，並刪除重度、FVIII低於1%且無抑制物患者原本的額外使用條件。更多符合資格的人，可以進入給付範圍。

擴大入口的同時，每毫克核定支付價由2,375元降到1,728元，約降27.2%。這是健保支付價，不是廠商實收淨價或利潤降幅。

這筆交換很直接：單位支付基礎變小，能使用的資格範圍變大。商業結果要看增加的實際使用者、體重相關用量與持續治療，能否補上價格下調；公告本身沒有給出新增患者或營收答案。

也因此，擴給付不能只理解成多了一群可乘上單價的人。病人能否順利開始治療、方案能否維持、照護能否跟上，才決定這個入口最後有多少真正的使用。

7月15日公告、8月1日生效的4.2.7修訂，保留初次使用的事前審查，加入不得與fitusiran併用的給付限制。採每四週維持方案者，須每四週回院領藥、注射並觀察追蹤；台灣給付下的生活安排，不能直接套成人人每月在家一針。

對後來的競爭者，Hemlibra也改變了提問方式。當患者已能穩定預防，下一個產品要爭取轉換，不能只證明自己「也有效」，還得說明能多帶來什麼：更好的關節保護、活動能力，或較低的整體照護負擔。

拉長給藥間隔可以是答案的一部分，若同時增加特殊處置的複雜度與成本，就未必足以說服患者與支付端。長期治療的競爭，會沿著患者怎麼生活，延伸到醫療體系怎麼付錢。

圖4｜出血預防、給藥負擔、突破出血與手術照護、檢驗、關節活動及支付可近性，是長期產品價值的並列面向。

台灣擴大給付後，真正值得追的是：更多人能否持續預防、維持關節健康，減少整段照護負擔？較低的每毫克支付價，能否因此換來更廣、更長久的治療效益與穩定用量？

本文提供產業資訊與商業分析，不構成個別化醫療或投資建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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