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4 年,台中中山醫一名出生第 10 天確診脊髓性肌肉萎縮症(SMA)的嬰兒,在第 57 天打下諾華的基因療法 Zolgensma。那一劑,健保付了新台幣 4,900 萬元。

兩年後,全球打過這劑藥的家庭,等到的是一則腫瘤通報。

11 月 5 日,諾華證實:Zolgensma 自 2019 年上市以來,累計收到九例腫瘤通報,其中兩例在腫瘤組織裡找到藥物載體的 DNA 嵌進病人基因體。隔天,美國 FDA 被報導已啟動調查,並認定同一風險適用於去年才核准、給兩歲以上病人打的脊髓腔注射版 Itvisma。

嬰兒版 Zolgensma 會留在市場、多一條長期追蹤的警語;真正被重算的,是諾華靠 Itvisma 打開的大童與成人市場。

01|「不會嵌進基因體」,是 AAV 基因療法賣了二十年的前提

Zolgensma 用的是腺相關病毒(AAV)載體。這類載體過去最常被拿來說服醫師與監管機關的一句話,是它大多停留在細胞核裡、不嵌入人類基因體,所以不像早年的反轉錄病毒會引發白血病。

諾華這次的聲明裡,有一句被多數報導輕輕帶過:載體整合導致腫瘤的「潛在風險」本來就寫在仿單上。

這句話聽起來像安撫,讀起來卻是轉向。仿單上寫的是理論風險;病友團體轉述諾華的說法則是,這個風險「已經不再只是理論」。

根據美國媒體對 FDA 通報內容的整理,三例腫瘤與致癌基因 GLI1 有關,其中兩例的腫瘤組織顯示,Zolgensma 載體的啟動子插在 GLI1 附近或裡面。通報的腫瘤長在中樞與周邊神經、脊椎旁和腎臟。FDA 也點名另外兩個 AAV 計畫 FBX-101、RGX-111 曾有類似的整合紀錄。

有前例可對照。藍鳥生技(bluebird bio)的腦白質失養症基因療法 Skysona,用的是會整合的慢病毒載體,臨床試驗 67 人中有 10 人得血癌。FDA 在 2025 年 8 月把它的適應症縮到「找不到配對骨髓捐贈者」的病人。

拿這把尺量,Zolgensma 的訊號小得多:超過 6,000 名治療者中確認有整合證據的是兩例,比例約萬分之三;Skysona 是 15%。差了幾百倍,處置也不會一樣。

02|嬰兒市場不會倒,因為對照組是時間

SMA 第一型嬰兒若不治療,運動神經元會快速流失,FDA 在 2019 年核准 Zolgensma 時,把它列為嬰兒死亡的主要遺傳原因。

對這群家長,九例通報再可怕,比較的對象仍是「不打」的後果。FDA 被報導的立場也是如此:在核准用途上,效益仍大於風險。

Sarepta 的裘馨氏肌肉失養症基因療法 Elevidys 是另一個前例。2025 年接連出現急性肝衰竭死亡後,FDA 在同年 11 月加上黑框警語,但沒有撤市。

兩個前例放在一起看,FDA 的處置邏輯很清楚。

有替代方案的病人,限縮;沒有替代方案、不治療後果很重的病人,加警語、加追蹤。

嬰兒 SMA 雖然有 Spinraza(脊髓腔注射)與 Evrysdi(口服)可選,但一次性基因療法在黃金期搶時間的價值,醫師很難放棄。

03|Itvisma 是諾華的成長引擎,偏偏裝在風險最大的位置

翻開諾華第三季財報,Zolgensma 產品群單季營收 4.04 億美元,年增 34%;其中美國 1.73 億美元,年增 78%。財報寫得很直白:成長來自 Itvisma 在美、日、歐盟與海灣國家的上市動能。

Itvisma 在 2025 年 11 月 24 日拿到 FDA 核准,對象是兩歲以上的兒童、青少年與成人。它的三期 STEER 試驗收了 126 名第二型病人,52 週運動功能量表(HFMSE)進步 2.39 分,假注射組是 0.51 分。

效果有,但不是救命級的差距。今年 9 月在美國獲准、每四週輸注一次的肌肉標靶藥 Isembyld,也讓大童多了另一條路。

這正是問題所在。一個八歲、每天吃 Evrysdi、病情穩定的孩子,家長原本在比較「每天吃藥」和「打一針換掉長期用藥」。現在多了一個變數:打完之後要追蹤腫瘤多久?追到幾歲?

腫瘤出現的時間點也不利於大童。一名家長在病友社群自述,兩例確認個案是在給藥後 18 到 60 個月才發現,諾華沒有證實這個時間軸。若屬實,越年輕、預期餘命越長的病人,追蹤的年數也越長。

FDA 目前沒有收到 Itvisma 的腫瘤通報。它在美國上市還不到一年,沒有通報不等於沒有風險,只是時間還不夠長。

04|生意怎麼變:一次付清的定價,要加上一輩子的追蹤帳

基因療法敢定天價,靠的是一套說法:一次打完,取代一輩子的長期用藥。付費者願意接受,前提是「打完就結束」。

腫瘤風險改寫了這個前提。打完不是結束,而是開始一段長期影像與實驗室追蹤。每一次 MRI、每一次腎臟超音波,都是原本定價模型沒算進去的成本。

在美國,這會推著保險公司與州醫療補助要求「分期、按結果付款」的合約,把追蹤責任綁回藥廠。

對整個 AAV 產業,這次比 Elevidys 更難處理。肝毒性是給藥後幾週內的急性問題,可以靠篩選病人與加強監測壓下來;整合致癌是給藥後數年才浮現的慢性問題,只能靠長期登錄追蹤證明安全。

FDA 點名的 FBX-101、RGX-111 都是 AAV 產品。其他正在送審或上市的 AAV 基因療法,接下來面對監管機關的第一個問題,很可能就是:你的整合資料在哪裡?

05|台灣:健保一年約八個名額,要多付一筆追蹤

2023 年 6 月,健保宣布 Zolgensma 自 8 月起給付,條件是 6 個月大前發病且帶有基因突變,當時預估一年約八名嬰兒符合。2024 年健保再放寬脊髓腔注射與口服藥的給付,連同基因療法,SMA 每年用藥支出預估約新台幣 38 億元。

台灣約有 400 名 SMA 病人,超過一半是成人。他們正是 Itvisma 鎖定的族群,也是病友團體多年來爭取擴大給付的對象。

這次事件讓台灣的決策多了兩件具體工作。

第一,已在台灣接受 Zolgensma 的孩子,需要一套由醫學中心與健保共同建立的長期追蹤登錄,而不是各院自行安排。

第二,若 Itvisma 未來在台灣申請上市與給付,健保談判桌上多了一個籌碼:要求藥廠負擔長期追蹤費用,或把部分給付綁在多年後的安全數據上。

06|嬰兒適應症若被縮,這個判斷就錯了

目前只有九例通報,三例做過詳細的組織分析,兩例確認有載體整合;其餘個案的因果關係尚未釐清,諾華與 FDA 都沒有公布完整的病例資料。

可以驗證的押注是:到 2027 年 11 月底前,FDA 會在 Zolgensma 與 Itvisma 的仿單加上腫瘤風險與長期追蹤要求,但不會像 Skysona 那樣縮小嬰兒適應症;Zolgensma 產品群的單季年增率,會從第三季的 34% 降到一成以下。

兩種結果會證明這個押注錯了。一是 FDA 限縮嬰兒用途,代表風險比現有資料顯示的更大;二是 2027 年第三季 Zolgensma 產品群仍維持兩成以上成長,代表醫師與家長並沒有因此放慢對大童使用 Itvisma 的腳步。

我們 11 月 3 日寫過,諾華的心臟藥 Entresto 正被學名藥吃掉。它需要新的成長來源,而 Itvisma 原本是其中一塊。

圖1|九例腫瘤通報的拆解

圖1|諾華收到九例腫瘤通報,三例做過組織分析,兩例找到載體整合。

圖2|AAV 載體嵌入 GLI1 的機制

圖2|一般認為 AAV 載體不整合;這次兩例的啟動子插在致癌基因 GLI1 附近。

圖3|Zolgensma 產品群第三季營收

圖3|美國單季年增 78%,主要來自兩歲以上病人用的 Itvisma。

圖4|三個基因療法安全事件的處置對照

圖4|Skysona 被限縮、Elevidys 加黑框,Zolgensma 嬰兒版較接近後者。

本文為產業與公司分析,不構成投資或醫療建議。

參考資料

  1. Novartis confirms 9 reported cases of tumors in patients treated with Zolgensma|BioSpace|2026-11-05|https://www.biospace.com/drug-development/novartis-confirms-9-reported-cases-of-tumors-in-patients-treated-with-zolgensma
  2. Novartis cites cases of previously unknown tumors possibly tied to its SMA gene therapy|STAT|2026-11-05|https://www.statnews.com/pharmalot/2026/11/05/novartis-sma-zolgensma-tumor-case-reports/
  3. Novartis confirms 2 tumor cases appear tied to SMA gene therapy|SMA News Today|2026-11-06|https://smanewstoday.com/news/novartis-confirms-2-tumor-cases-appear-tied-sma-gene-therapy/
  4. Novartis reports cases of tumours in children following treatment with Zolgensma|swissinfo.ch(Keystone-SDA)|2026-11-06|https://www.swissinfo.ch/eng/pharma-health/novartis-reports-cases-of-tumours-in-children-following-treatment-with-zolgensma/92340287
  5. FDA Investigating Serious Risk of Malignancy Linked to Zolgensma Gene Therapy|Newsroom America|2026-11-06|https://newsroomamerica.com/a/O32KlbFgO3X4OF1TzvGJhs0T3Cg/fda_says_postmarketing_reports_link_zolgensma_to_malignancies_including_confirmed_insertional_oncogenesis_involving_the_gli1_gene_and_warns_the_risk_applies_to_itvisma_as_well.html
  6. Novartis Says Tumors Found in Children Given SMA Gene Therapy|Bloomberg|2026-11-06|https://bloomberg.com/news/articles/2026-11-06/novartis-says-tumors-found-in-children-given-sma-gene-therapy
  7. Novartis Third Quarter and Nine Months 2026 Condensed Interim Financial Report|Novartis 官網|2026-10-27|https://www.novartis.com/sites/novartis_com/files/q3-2026-interim-financial-report-en.pdf
  8. FDA approves new intrathecal administration route for SMA gene therapy (Itvisma)|NeurologyLive|2025-11-24|https://www.neurologylive.com/view/fda-approves-new-intrathecal-administration-route-spinal-muscular-atrophy-gene-therapy
  9. FDA Approves Gene Therapy for Treatment of Spinal Muscular Atrophy|美國 FDA|2019-05-24|https://www.fda.gov/news-events/press-announcements/fda-approves-gene-therapy-treatment-spinal-muscular-atrophy
  10. FDA restricts use of bluebird's Skysona gene therapy|pharmaphorum|2025-08-11|https://pharmaphorum.com/news/fda-restricts-use-bluebirds-skysona-gene-therapy
  11. FDA Adds Boxed Warning for Sarepta's DMD Gene Therapy|AABB|2025-11-17|https://www.aabb.org/news-resources/news/article/2025/11/17/fda-adds-boxed-warning-for-sarepta-s-dmd-gene-therapy
  12. 天價罕病藥8月起納健保!SMA基因治療一劑4900萬|ETtoday|2023-06-24|https://www.ettoday.net/news/20230624/2526352.htm
  13. 新生兒患罕病!健保給付1劑4900萬針劑 成功治療最年輕患者|TVBS|2024-06-08|https://news.tvbs.com.tw/health/2511617
  14. 罕病律師陳俊翰遺願成真 脊髓性肌萎症藥物給付放寬|公視新聞網|2024-03-07|https://news.pts.org.tw/article/68436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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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rugnews 編輯部,〈諾華天價基因藥爆腫瘤,傷最重的是大童市場〉,Drugnews|藥時事,2026/11/11,https://drugnews.com.tw/articles/2026-11-11-novartis-zolgensma-tumor-gli1-itvisma-older-patients.html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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